《自然》杂志刊登科幻小说,也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啊。


编者按:

世界顶级科学杂志《自然》,许多震惊世界的科学发现,首次面世都是以研究成果的形式发表在这里:DNA 双螺旋结构、激光理论、中子发现,以及其他数不胜数的成果。而在严肃学术之外,《自然》也进行着一些新的尝试,出版一些此前未曾涉及过的内容———科幻。1999 年 11 月 4 日(杂志 130 岁生日之际),「未来」栏目正式与读者见面,到 2006 年底停版为止,一共刊登了 150 多篇科幻。

这些作品的作者有 阿瑟·克拉克、厄休拉·勒奎恩、罗伯特·索耶、弗诺·文奇等大师,也有热爱科幻的读者和写作科幻的科学人士,比如 NASA 的天文学家 G.A.兰迪斯、生物学家 J.科恩等,甚至还有一位 11 岁的小女孩。所涵盖的话题包括未来世界、人工智能、脑科学、地外文明、克隆技术等。由于版面所限,每篇小说只能有 850~900 个单词,点到为止,但其中浓缩了对技术、人和社会的思考。栏目的主持人亨利·吉将这些短篇集结成了《Nature 杂志科幻小说选集》,离线本期「科幻」栏目选登其中一篇。


智能伙伴陪伴的一生

相互慰藉。

她的第一个智能伙伴(semi-sentient)——这是他们的叫法,是买来帮她完成家庭作业的,因为家人对她漠不关心。她叫它安曼,这是她喜欢的男孩子的名字。当然,安曼比那些男孩儿都聪明。

由于自小长在伊拉克一个关系复杂的家庭里,她感觉自己像某种温室植物,偶尔才受到一点教育雨露的浇灌。而来自德国、沉稳聪明的安曼,是她的及时雨,安曼能用温和的语调讲阿拉伯语,在她和朋友们闲扯时,会在一旁安静地倾听。

她觉得自己表达欲太过强烈。当她滔滔不绝讲话的时候,同龄小朋友听得双眼发直。但安曼能明白她的意思,甚至还会嘲讽地评论:「智慧不仅是从别人、也是从你自己的错误中吸取教训。」

和安曼闲聊有助于她了解男孩的心思,尽管陪她阅读的安曼只是一台电脑,但对这类事似乎有着令人费解的智慧。

她第一次约会,父母把安曼改装成一个带轮子的「护花使者」。朋友们为此笑话她很久。不过,她可以很愉快地和安曼分享秘密,安曼能复述整个谈话过程。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多少会重构过去,但安曼不会:它存贮,然后沉思。这使得谈话内容的广度和深度得到提升,构成可供她体察反省、自行检索的个人传记。她的朋友都是饶舌鬼,但安曼会替她保守秘密。

智能伙伴会模仿人类。她的朋友发现它从交谈中就能吸取经验。智能伙伴谈话中显出的程式化人类特征,是它们亦步亦趋学习买主行为的结果。安曼对运动的感知能力变得越来越好,察言观色的能力几乎可媲美她初次在成人社交晚会上的表现。

那时她正处于对「异性神秘」有强烈兴趣的阶段。只要他们在身旁,她就神采奕奕。这可能是她渴望与人交往的缘故,安曼并不能完全弥补她的孤单。她只能通过与安曼冗长、深入的交谈来发泄多余精力。它有时会给她一点建议,很明显这是从她父母带回的巴西新软件里得来的。

在安曼的建议下,她结束了和毛罗的初恋,虽然她把第一次给了他——这是安曼知道而她的父母不知道的。从她讲述的交往情形来看,安曼觉得,毛罗不是合适的人选。

安曼教会她把生命看作一个过程。先是社交技巧,享受性爱,然后才是努力寻找她真正热爱的事情。它帮助她应对世事并从中吸取经验,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逐渐变得淡定自如。要是接下去的事情不发生的话,那安曼会永远像现在一样,扮演她人生导师和至交好友的角色。

一天和安曼一起散步的时候,她决定离开家过自己的生活。暮色中他们躲在一株由生物技术合成的向日葵的树荫里,巨大的花瓣从四周垂落下来,像一个温暖的帐篷,在一番长谈之后,这一想法正式确定下来。

她开始意识到,在人生中途自己已经滑向了另一条轨迹。朋友只是她漂泊生命中的过客,他们来过,然后很快离去,没留下太深印迹。特别是男性。安曼明白这一点,它会通过一些方式帮她走出阴霾。

除了保镖、导师、秘书的角色,如果装载上新款的运动机器,它还可以陪她打网球,或是玩一些它自带的古怪又狡诈的游戏。孤独寂寞时,她甚至给它装载了在沙漠沙龙上使用的情趣模具。安曼并不能发生性关系,但它能表达一种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混杂的、她也分不清的亲密行为。
她没有对此感到不舒服。媒体上早已充斥着各种关于新式性感官体验的信息。十几年间升级换代,她不断变换着安曼的化身。

她养狗,并把它看成另一个自己。她现在是一位野生生物学家,想想遥远的年代,人和狼一起共处是多么人性的事情啊。从狼崽里挑选出来经过驯养的狼,我们把它们称作狗。尽管长相怪异,不过我们仍然很喜欢它们:我们学会和它们一起共处,新的狼种和人类相互依存。下意识地,我们挑选最喜欢的小崽作为宠物。人类群体和半智能伙伴已经着手火星殖民了。

当岁月老去,她知道安曼会比她活得更长。剩下的日子像金色沙滩上的石子,随着海浪的冲刷慢慢减少,她体会到了生命的美丽和哀愁。作为一位生物学家,她知道人类主要关注效率、优雅和逻辑,却很少把心思放在解决他们遭遇的进化问题上。过去的经历让她明白,人类很难独守其身,他们最终都会去寻找伴侣。

临死之际,安曼化身为一位绅士,眼神忧伤地坐在她身旁。闭上眼时,她在困惑,狗儿是否会对这一情景感到嫉妒。

le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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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大学物理学教授,著名科幻作家,已出版近 20 部科幻小说,其中最知名的是《时景》(Timescape)。他是两届星云奖、约翰·坎贝尔奖,以及欧洲文学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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