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放逐,通常是一位英雄踏上自我实现之旅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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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泽直人》 
  • 〔日〕深泽直人(路意 译)
  • 湛庐文化·浙江人民出版社(2016.10)
  • 199 元

虽然今天许多人都向往刺激型的设计,但是太多的刺激对于人们的生活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刺激,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有意识的关注,从而打断无意识的行为。在我看来,人与物之间无意识的、和谐的关系,才是「无意识设计」的最好表达。——深泽直人

金秋十月,我所翻译的《深泽直人》中文版终于出版了,这是由深泽直人先生亲自编撰、挑选并介绍了其设计生涯中主要作品的设计过程和设计理念的书。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简单地罗列和陈述作品,而是把设计作品时的灵感来源记录了下来,让读者可以了解每个作品背后的思考,这在众多的设计类图书中,显得十分罕见而珍贵。

深泽直人先生的设计理念,在书中已经展现得十分丰满,我无意再费笔墨赘述一遍。我想撰文提及的,是深泽直人先生的设计哲学探索之路,它分散在《深泽直人》这本书中的多个角落和只言片语之中,我想尽力把它们拼凑成一幅完整的拼图,呈现出一位设计大师的成长历程。

对于许多设计师而言,日常所做所思的事情,大都是与如何更好地展现所设计的作品本身有关,比如色彩、材质、工艺、平面表达、空间构成等等,从而让人感受到美,或者感受到透过其作品所传达出来的信息。与艺术家的个人表达不同,设计是为使用者而设计的,这也是设计常常被大众与艺术所混淆的地方。许多设计师也常常沉溺于「艺术家」的自诩之中,而更多的设计师则困惑于「设计的目的是什么?」这样的哲学问题,毕竟,当一个具有自我意志的人不断重复某种行为的时候,都会产生质疑。

深泽直人也曾困惑于此。

深泽直人毕业于一所设计院校,毕业之后就加入了一家生产手表的公司做设计。他在那里工作了近 8 年时间,设计了无数款手表。和许多设计师一样,他也经常去市场上了解竞争产品,比如秋叶原他每年都会去好几次,去感受产品设计的趋势,了解电子消费品行业的新技术和新材料。陈列在货架上的商品玲琅满目,每个都在竭尽所能地吸引着用户的目光。这让他获得了一些灵感,却也产生了很大的困惑——设计的目的是什么?设计就是为了展示产品的与众不同?形式必须服从功能吗?日复一日地进行功能性的、专注于物本身的设计,让他感觉灵感枯竭;而由于市场上产品之间的相互借鉴,导致产品设计日趋同质化,也让他更加希望能够跳出这样一个世界。一些设计师会以自嘲或者抱怨的方式缓解这种困惑,而深泽直人则采用了另外一种方式。

脱离自己所熟悉的环境,自我放逐。

正如神话研究大师约瑟夫·坎贝尔所说的,自我放逐,通常是一位英雄踏上自我实现之旅的开端。深泽直人放弃了已经工作多年的公司和职位,向远在大洋彼岸的一家美国初创公司 ID Two(是后来大名鼎鼎的 IDEO 设计公司的前身)投递了一份简历,并成为了早期员工之一。

推荐阅读约瑟夫·坎贝尔的著作《千面英雄》(中文版由金城出版社 2012 年出版)和访谈录《英雄的旅程》(金城出版社 2011 年出版)。

推荐阅读约瑟夫·坎贝尔的著作《千面英雄》(中文版由金城出版社 2012 年出版)和访谈录《英雄的旅程》(金城出版社 2011 年出版)。

在 IDEO 工作期间,深泽直人接触并学习到了以人为本的设计理念,这个理念正是在美国设计界发起、现在遍及全球互联网界的用户体验设计的发端。它与形式追随功能的包豪斯设计学派不同,开始关注使用者及其使用的上下文情景,从而设计出方便用户的产品。它提供了一套十分系统的设计方法论,在设计产品之初,更为强调对用户和市场的调研,清晰地了解用户的需求和动机、使用的场景,以及完成任务所面临的困难,通过对标示出的问题进行闭环解决和验证,来检验一个设计成功与否。

第一次,设计从漫无目的的、设计师个人般的艺术追求开始走向了关注使用者的方向。

很显然,这在相当大程度上解答了设计的困惑:设计的目的是什么?深泽直人在 IDEO 美国工作了近 15 年(他在 IDEO 美国工作了 8 年之后,于 1997 年返回日本,帮助 IDEO 在东京建立了日本办公室,之后在 IDEO 日本又工作了 6 年之久)。IDEO 显然是一个对深泽直人影响很大的公司,他们内部从早期就形成了一种相互分享设计经验的文化,每周都会由一位设计师介绍作品和设计过程,以此来拓展设计师们的思维,使内部设计师得到成长。创始人大卫·凯利(David Kelly)是当下著名的 Design Thinking 的发起者与倡导者,现任 CEO 蒂姆·布朗(Tim Brown)更是与深泽直人共事多年的同事,他撰写了一本《设计改变一切》,其中系统地介绍了 IDEO 的设计方法论。

然而,以人为本的设计也存在着一个问题,即仅仅以使用者的角度去衡量产品设计,并且有一个完善的设计过程和方法论,这虽然可以提升设计成功率和效率,但也会限制设计师本人的灵感发挥,造成许多同质化的产品,甚至会导致许多过度设计,比如后来充斥市场的手机,翻盖的、横屏的、带有控制手柄的……每一款似乎都是针对了某个细分人群的「以用户为中心的设计」。深泽直人在此期间,就为日本的许多公司设计了很多款手机。

深泽直人回到日本之后,很快结识了日本设计界的一些著名设计师,比如原研哉和田中一光,前者是 MUJI 的艺术总监,后者是 MUJI 的创始人之一。尤其是原研哉的设计理念「空」和「再设计」(Re-design),对深泽直人的影响应该很大。一种带有禅意的至简至洁,被重新审视。这应该就是深泽直人的「物的八分目」理念的来源,源自日本的文化之中。

当然,深泽直人不仅从日本的禅宗探寻,更把目光投射在了对人的内心感受的思考上。他涉猎了许多心理学的书籍,尤其钻研了生态心理学鼻祖詹姆斯·吉布森(James Gibson)的著作《生态学视角的视知觉论》(The Ecological Approach to Visual Perception),从中吸收了「可供性」的理论,并广泛地应用在自己的设计实践中。生态心理学的核心就是认为人的经验来自于人的内在对环境的感知,而环境中的物,也会因为因为人的内在经验而产生不同的功用或者说利用价值。也即人、物和环境,三者是通过心理投射而相互影响的。这对于设计的意义就在于,设计时不只考虑使用者,还应该考虑使用所处的环境、物本身的属性,以及使用者对环境和物的日常经验等等。这也正是深泽直人「无意识设计」的本源。

至此,深泽直人从「形式追随功能」的物的设计,到「以人为中心」的体验设计,再到「人-物-环境三者关系」的生态设计,最终完成了设计哲学的成熟。也从最初的困惑和迷茫进入了灵感无限的自然王国。之后他的设计屡获大奖,为 MUJI 设计的壁挂式 CD 播放机甚至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进入了当代艺术的殿堂。

深泽直人于 2003 年离开 IDEO,成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设计工作室:深泽直人设计工作室,并成为了 MUJI 顾问委员会的一员。从困惑到成熟,他经历了 15 年;从出道至自立门户,他走过了 20 年。这就是一位设计大师的成长经历。

这也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位我所欣赏的设计师:路易·康(Louis Kahn)。同样是一位大器晚成的设计师,不同的是他从事的是建筑设计。路易·康历经了 30 年的探索才形成了自己成熟的设计哲学。他虽然是一位美国人,却深得东方哲学之道,在建筑设计中倡导理解建筑材料自身的意愿,并且与环境融洽,这些似乎也暗合了「人-物-环境三者关系」的生态设计。

推荐阅读《静谧与光明:路易·康的建筑精神》,中文版由清华大学出版社 2010 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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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大师们的成长,并非如艺术家般需要极高的天赋。他们普遍拥有的是持续的探索热情,以及高度专注和勤奋工作。正如原研哉在《深泽直人》这本书中写到的,深泽直人总是在不断地寻找适合摆放在自己房前的石子(寓意不断地观察和琢磨设计方案)——无论是乘坐飞机还是宴请用餐——让原研哉自愧不如。他称深泽直人将产品设计作为自己的职业,是十分正确的选择。

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地对自己的工作保持兴趣,是正确的也是幸福的。而还能一直保持精进状态,不断探索,就是一位大师之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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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创新设计工作室 Aura Marker Studio 创始人,创新的手机写作应用 Zine 的产品设计师。《深泽直人》中文版译者,第一财经杂志特约书评撰稿人。曾任华为 2012 实验室消费者 UCD 中心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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