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期「误读」,我们将这篇文章作为谢礼,感谢艾柯为这个读书栏目贡献了名称和 slogan,也感谢陪伴的读者们。


编者按:

去年二月,安伯托·艾柯离开了我们,但大部分人并不为他的离世而扼腕叹息,因为他留下的已经足够多了。复杂得让人眩晕的「知识分子」小说、严肃的学术论文集、彰显个人趣味的幽默杂文小品……这些作品让艾柯的两个画像永存——一个是书墙前的艾柯,一个是露出鲑鱼尾巴的艾柯。

学者姿态的艾柯难以接近,这位「巴尔干半岛钱钟书」写小说也要在剧情里掺进知识;顽童面貌的艾柯调侃讽刺不负责任,轻而易举地亲切起来。下面这篇文章写的,就是这两种样子的艾柯。

这个二月,「误读」也将暂停,我们将这篇文章作为谢礼,感谢艾柯为这个读书栏目贡献了名称和 slogan,也感谢陪伴的读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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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艾柯提醒,我们怎么会知道,一句最确凿无疑的话其实也是有歧义的,比如「艾柯是个小说家」这句话对于对艾柯一无所知的读者与熟悉艾柯的读者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对于那些只熟悉艾柯小说而不熟悉其知识背景与同时熟悉这两者的读者也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在《巴黎评论·作家访谈》中,当被问起作为一名中世纪的年轻学者为什么突然研究起语言来,艾柯回答说:

因为自有记忆以来,我就想弄懂传播和交流是怎么一回事,在美学里,这个问题是,什么是艺术品,一件艺术品怎么向我们传达信息,我对「怎么」这个问题尤为突出着迷。

艾柯出版于 1962 年的《开放的作品》可以说是他对以上问题最为直接的思考与回答,他随后出版的专栏文字《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小说《玫瑰的名字》《傅科摆》、研究专著《无限的清单》等都可以看作他的语言实践,让艾柯颇感意外的是,并不太好懂的《玫瑰的名字》却一下让他成了畅销书作家,他后来也意识到他「作为一个作家流传后世的可能性大于作为一个学者」,但正如艾柯迷所看到的,没有学者艾柯就没有小说家艾柯,没有《开放的作品》就不会有《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玫瑰的名字》和《傅科摆》。

除了《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阅读艾柯其他作品的过程就是逆水行舟的过程,而《开放的作品》用逆水行舟根本不足以形容其阅读难度,而当终于合上最后一页声称读过时,你都会心怀胆怯,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会萦绕在你心头,治愈这种挫败感的唯一办法,是赶紧打开《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我保证你能一天内同时读完这两本书,然后心情大好,同时你会怀疑,这个插诨打科、口无遮拦的作者和那个在《开放的作品》里给你制造了无数阅读障碍的作者是同一个人吗?

《开放的作品》,新星出版社(2010.01)

《开放的作品》,新星出版社(2010.01)

在我看来,艾柯的《开放的作品》颇有给艺术品建立一个「大统一理论」的雄心,他好像全然不顾爱因斯坦单就建立物理学的大统一理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事实,难怪他的努力能得到卡尔维诺的首肯,据艾柯在书中透露,卡尔维诺在读了艾柯发表在《音乐会见》上的文章(《开放的作品》里的部分作品)后,积极建议他结集出版。能得到卡尔维诺赏识的大作会有什么特别的呢?艾柯在《开放的作品》第一版序言里这样说:

这些探讨的一个共同主题是艺术与艺术家(他们所代表的形式结构和诗学计划)面对偶然情况、不确定性、可能性、含糊性、多元价值所做出的反应,进而是现代灵感对数学、生物学、物理学、心理学、逻辑学科学的新启示做出的反应,是对这些科学开辟的新认识论所做出的反应。

艾柯这些文绉绉的话如果不好理解,借用一个众所周知的观点就容易理解,那就是「一切艺术品都是社会学,一切社会学都是心理学,一切心理学都是生理学,一切生理学都是化学,一切化学都是物理学,一切物理学都是数学」。在艾柯看来,人类在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取得的成就必对艺术家及其作品形成深远影响,反过来人类在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上取得的成就与进步都能作为解读、分析艺术家及其作品的工具,而他在《开放的作品》里正是这么干的。

其实《开放的作品》中的所谓「开放」、「开放性」很好理解,此即「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寻常人看来这几乎是不言自明的道理,而在艾柯看来,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不言自明的道理,为了证明艺术品为何具有开放性以及艺术品的开放性走过了怎样的历程,他几乎用遍了他能使用的所有工具,在《开放的作品》中,赫然有对数、集合、函数等数学工具,用到的物理概念更是数不胜数,比如熵、场、热力学定律、相对论、量子力学等,至于用到的信息论、控制论、行为科学、心理学、符号学概念……读者闻所未闻。

那么,艾柯为什么要冒着吓退与阻挡读者的风险,为了诠释「开放性」无所不用其极呢?我个人认为只能这样解释,艾柯也同时这么认为,那就是除了数学语言和交通信号灯,人类的语言天生具有歧义性,而艺术品的「开放性」根源正是语言的歧义性,而为了精确诠释作品的开放性,自然应该消除歧义,而消除歧义却不得不使用没有歧义的科学概念,我想如果艾柯不是担心吓退除数学家外的所有读者,他恨不得《开放的作品》全部是用数学公式写的,对于艾柯这样的百科全书型的学者,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开放的作品》这样的天书出版后有什么反响呢,艾柯在《〈开放的作品〉:时代和社会》一文里这样写道:

《开放的作品》出版后,我开始了另外的工作,即进行辩论和自卫,这场斗争持续了好几年,一方面《韦里》杂志的朋友们、后来的「六三年集团」的核心非常赞同我的某些理论立场,另外一方面是另外一些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被如此激怒,好像我在侮辱他们的母亲。他们说,不能这样谈论艺术,他们对我侮辱谩骂。那是非常好玩的年代。

按理在这样的情境下,艾柯一定很郁闷,但如果这样想,那真是小看了艾柯的肚量,在艾柯创作《开放的作品》同时,他还在文学杂志《Il Verri》的「小记事」担任主持并撰写专栏,这些专栏文字于 1963 年结集出版,就是读者见到的《误读》,多年后艾柯又将随便扔在抽屉里的、类似《误读》的文章结集出版,此即《带着鲑鱼去旅行》。在这两本书里艾柯一改《开放的作品》里严肃、刻板的文风,让读者见识到他风趣幽默、文学老顽童的一面,就凭这两本书,艾柯被封为「幽默大师」也一点不过分。

《误读》,中信出版社(2015.03)

《误读》,中信出版社(2015.03)

在《误读》的序言里,艾柯这样描述其中文字的风格:「这些话题常常旨在模仿、嘲弄该杂志的其他撰稿人的作品……这一页页的文字蓄意插科打诨,装疯卖傻,所以跟杂志的其他内容相比,显得不那么斯文体面。」而在《带着鲑鱼去旅行》的序言中更是大言不惭:「如今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坚信写作仿讽文学不仅合理,而且根本就是我的神圣责任之所在。」

在《误读》里,我们无法看出艾柯在嘲弄的是哪些撰稿人,但他在戏仿、调侃的同时代作家,读者却很容易看出,即使艾柯不提醒,读者也知道《乃莉塔》是在戏仿纳博科夫的《洛丽塔》,《新猫的素描》是在戏仿格里耶的新小说。如果要见证艾柯的机智、幽默,还有什么比《乃莉塔》更合适的例子,在《乃莉塔》里,男主人公安伯托比《洛丽塔》里的亨伯特更重口,亨伯特喜欢小萝莉,而安伯托喜欢的则是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那些布满如火山岩浆般沟沟坎坎的老脸,那些因为白内障而变得水汪汪的眼睛……那些令人自豪的粗糙的手,局促地、颤巍巍地让人产生欲念,富有挑逗意味,因为它们能很慢地捻佛珠。

在《很遗憾,退还你的……》里,遭艾柯退稿的著作包括无名氏的《圣经》、荷马的《奥德修记》、但丁的《神曲》、托尔夸托·塔索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狄德罗的《泄露隐情的宝石》、萨德的《朱斯蒂娜》、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曼佐尼的《约婚夫妇》、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卡夫卡的《判决》、乔伊斯的《为芬尼根守灵》等。

这些作品无疑都是读者眼中的经典,除此之外,这些书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它们都是艾柯极为喜欢的作品,甚至到了私人收藏的程度,而他的退稿信却煞有介事,假足以乱真,那些退稿理由是如此充足,即使作者本人也会哑口无言。艾柯曾经说过,乔伊斯、博尔赫斯——这两位他最喜欢的作家都是「将语言及普世文化当作他们游戏场」的伟大作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说《误读》更多呈现的还是艾柯作为作家的一面,多少显得有些高大上,那么《带着鲑鱼去旅行》则呈现了艾柯世俗的一面,艾柯终于也接地气了。比如他也会为驾驶执照忍受官僚体系的折磨,他也会被商业广告所侵扰,他也会关注脱衣舞、色情电影等,但即使这些给艾柯带来过无尽的烦恼,即使他对庸众的许多看法不以为然,他也决无控诉与贬低,有的只是他作为一个智者的调侃,比如《球迷靠边站》,其文风很容易让读者想起北大才子刀尔登的《我为什么与诗人为敌》。

安伯托·艾柯书影

安伯托·艾柯书影

在《巴黎评论·作家访谈》中,艾柯声称他的小说《傅科摆》比他的任何一本符号学专著更清晰地解释了什么是符号学,而《玫瑰的名字》变相地实现了他创作一部关于喜剧的专著,同样可以说的是,《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也许比《开放的作品》更好地解释了什么是作品的「开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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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正在阅读 OFFLINE Issue 46《极客厨房·如何炸好一只辣鸡》。这是离线电子杂志的「最后一期」,我们回头见。

书评人。书评散见于《新民周刊》《晶报》《中国图书评论》等。是博尔赫斯、王尔德、卡尔维诺、纳博科夫的狂热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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