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时代:繁殖还是创造06|离线在abC艺术书展

我们在《离线·副本》中是这样定义副本范畴中的“独立品”的:“独立品”只保留了正本的某些显性/隐性特性,但这个连接不会消失。

如何通过“独立品”抵达真正的创造?就像双翅目所说,独立品的生存空间可能非常边缘,也十分广阔。

前情提要:
01 “副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02 WoW 还是 EVE?“主题公园”与“沙盒”的不同体验
03 “山寨”的价值,关于伊势神宫和科隆大教堂
04 你愿意排队去看兵马俑的复制品吗?
05 从City Pop到莎士比亚,那些在模仿中浮现的创造


重轻:刚才聊到莎士比亚的时候,我还想到一点:一个东西成为经典的过程,其实是成为框架的过程。这个框架可以是任何的一个角度。我在上海看Sleep No More(《不眠之夜》)的时候,有一个特别震惊的点。它除了制作特别棒——就是一种沉浸式的戏剧,你作为房间里的鬼魂,会经历《麦克白》的整个故事——在这个过程中让我感到非常非常震惊的一个点是,它对《麦克白》的采撷不是任何的一个角度。你以为会是比如说改造一下国王和男主角和他的女人之间的关系,和这三个女巫的预言,它不是,它只采了一个味道:Sleep No More版本的《麦克白》,只保留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森压抑的气息,那种人做了亏心事、被诅咒后陷入压抑,但又在狂欢和麻痹的状态。

如何利用经典,怎样拿别人东西为我所用,让它成为真正的创造力?在Sleep No More版本的《麦克白》里面,主线都不重要,但是你依然可以辨析,你能够很轻易地辨别出,在很久以前这个叫莎士比亚的人写下了诅咒和预言的循环,他笼罩着整座酒店,所有跟那个故事表面上毫无关系的情节都在这个框架中。

李婷:我觉得这个正好就收到我们今天想最后讨论的关于创造的问题。

不管是进行1:1的复制,还是以一个东西为蓝本去仿制,最终我们想呈现的,或者说想从自己内心挖掘出来的东西,实际是一个创造的过程。

刚刚重轻说的其实属于我们在《离线·副本》中定义的独立品。比如说《麦克白》,可能大家更多的时候都还是停留在第一步和第二步——要不然就把它1:1给搬过来,要不然可能变换一个背景,或者是改编一些角色或性别,进行一些这种调整。但独立品可能只会保留一个特别微小的联系,比如说某种氛围留下来了,或者说它有原作中非常有辨识度的场景,一看我就知道它是《麦克白》。比如阳台相会,我们一看就知道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但其他的东西可能全都是隐性的。

所以我们最后来说独立品,我们制作副本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创造

在创造的过程中,创造者本身是面临了非常多的挑战的,比如重轻刚才说到的,我要不要把自我放进去?自我要有多大才能在自己的创造物中显示出这是我的东西?当然创造本身可能也是受限的,比如我们在独立品里提到了一个比较经典的例子,是关于译本的例子。大家平时也会看国外小说,大部分人可能会选择看译本,除了更方便获得,读母语也能提高一些效率。

但是译本我们知道,实际上在大量引进国外小说之后,我觉得大家对译本现在是投诉多于好评,只要有译本出来,译者就得先担心,他要如何被读者批判了。

有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案例,去年《在路上》进入公版领域之后,市面上出了十多种《在路上》。有人研究过不同版本之后发现这里面良莠不齐是很显然的,即便是最经典的王永年老师给译文译的版本,其实也是受到了一些人的质疑。

《在路上》2020年中译本封面展|《离线·副本》内页

在2024年应该还会有一个更重大的事件,就是《魔戒》将迎来公版,现在应该有很多出版社已经着手在做《魔戒》的翻译了,将会打破现在文景一家翻译的局面。作为译者,不仅仅是制作副本,他在整个译本的语言整合过程中,承担了另一种作者的身份。怎么在这个过程中既能体现自己的创作,又要极度忠实于原文,我觉得这可能是每一个创作者在真正进入独立品这个领域之后,要面临的一个问题。

双翅目:你说到这儿,我最先想到的是德语版的电影《哈利·波特》。英文版里演员说了一个单词,就特别短的一个单词,但是到了德语里,德语词不都特别长嘛,演员都闭嘴了之后,配音还在铿锵有力地响着。

我觉得语言的差异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尤其是在有些关键情绪上的表达。语言的差异还真的是有壁垒的,所以在这个时候可能译者的“作者性”是不可能逃避的。“作者性”是一个19世纪以后才得到强调的概念。虽然在中国文人画里,画一定要盖章,乾隆就是要把他的章盖满全世界,但是一般的工匠是没有资格署名的。

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米开朗基罗那一代以前,那些画家和雕刻家,哪怕是造科隆大教堂,那些人也是没有资格署名的。中国的比如刚才我们说到兵马俑,可能造完以后工匠都要跟着兵马俑一起进去。所以“作者性”是大家的个人主体性意识增强以后才会被慢慢强调的,那么“作者”跟“原创”绑定也可能是20世纪以后才更加明晰的。

但是我们刚才说的,比如对于莎士比亚的反复复制,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亚里士多德在最开始讲什么是诗学的时候,说诗学是对事件或情节的模仿。在他们的时代对于诗歌或者说文化的理解是,我并不是在原创,我永远是在模仿一个神或者是历史英雄的事迹,我只是把他们的事迹重新讲述出来。这就已经是古典的创造了。

当代的独立品一方面是脱离正本,一方面可能又是在对正本的无数次重复。在这样一个状态下,我们对于原模式的复制和对新模式的创造,其实是摇摆的。《副本》这一期里有一篇文章我推荐大家去看,是白树老师写的,内容是对虚构的理论分析,就是一方面我们拥有一个作为正本的第一世界,一方面存在像《魔戒》这样的“第二世界”。“第二世界”永远是跟第一世界有关的,但它永远跟第一世界有距离。

人类是不是能够想象一个完全脱离于现实的世界,我们肯定是要打问号的。所以虚构作品或独立品永远是在原本的“第二世界”最边缘的、不可想象的点上摇摆。可能这才是独立品生存的空间,但是这个是独立生存的空间反倒显得很大。这是我的补充。(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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